花開後的第三天，石碑刻好了。
孟虎把最後一鑿落下時，石屑飛濺，落在他滿是汗水的臉上。他退後兩步，看著那塊青灰色的石板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一千二百個名字，橫平豎首，像一支沉默的軍隊。
“成了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。
人們圍過來，沒有人說話。他們看著那些名字，有的認識，有的不認識，但每一個都在那裡，刻在石頭上，不會被風吹走，不會被雨沖掉，不會被人遺忘。
趙毅站在石碑前，手裡捧著那本灰色的冊子，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。他從第一個對到最後一個，花了整整一個時辰。然後他合上冊子，點了點頭。“一個都沒漏。”
褚明從人群后面走出來，站在石碑前，看著那些名字。他的白色長袍己經換掉了，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兩條瘦削的手臂。他的頭髮白了很多，但眼睛比之前清亮了一些。
“第一個名字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很低，“張桂花，女，第一代玩家，死於秩序會成立第三年，罪名：持有危險記憶。處決人：褚明。”
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“第二個，李鐵柱，男，第一代玩家，死於秩序會成立第三年，罪名：傳播不實資訊。處決人：褚明。”
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，褚明唸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他的聲音從低啞變得沙啞，從沙啞變得幾乎聽不見，但他沒有停。唸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，他的嘴唇在發抖，眼淚流下來了。
“第一千二百個，馮伯，男，第一代玩家，死於——老。”
他停下來，看著那個名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跪下了。不是跪神明，是跪那些名字，跪那塊石碑，跪一千二百個被他親手殺死的人。
“我殺了你們。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“我殺了你們，我記了你們，我念了你們。我活著，就是為了記住你們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沒有人扶他。他跪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轉過身，看著所有人。
“我叫褚明，秩序會第三任會長。我殺過一千二百個人。從今天起，我每天來這裡，念一遍他們的名字。唸到死。”
他走了。人們看著他的背影，灰白色的頭髮，灰色的短褂，微微佝僂的背。他走得很慢，但很穩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不會倒的樹。
石碑立起來後，廣場上多了一個“規矩”——不是任何人定的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。每個人路過石碑，都會停下來，看一眼那些名字。有人會念出聲，有人只是默默地在心裡念，有人會蹲下來，用手摸著某個名字，摸很久。沒有人催，沒有人趕，每個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記住。
藍蹲在石碑前面，手裡捧著那本金色小書，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名字。他不認識字，但他認識形狀。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形狀，不同的形狀，像不同的人。天亮蹲在他腳邊，也看著石碑，偶爾叫一聲，像是在和那些名字打招呼。
“林墨，他們都在這裡嗎？”
林墨站在他身後。“都在。”
“他們能看見我們嗎？”
林墨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我們記得他們，他們就在。”
藍低下頭，翻開金色小書，翻到新的一頁，寫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：“今天，一千二百個名字刻在石頭上了。我看了很久，都不認識。但我會記住他們的形狀。有一天我學會了認字，就知道他們叫什麼了。”
他看著這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合上書，抱在懷裡。
“林墨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有一天，我的名字也會刻在石頭上嗎？”
林墨愣了一下，然後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“會。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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