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淒厲的胡琴聲像一把鈍鋸,正來回拉扯著人的耳膜。
盛世閣的大門並未上鎖,只是虛掩著。
沈紙衣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時,門軸發出的“吱呀”聲在空曠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,但並沒有哪怕一個人回頭看她一眼。
堂內燈火通明,亮得有些刺眼。
三百多個座位座無虛席,無論是穿著綾羅綢緞的世家眷屬,還是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托盤的茶房夥計,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姿勢——他們挺首了腰桿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,頭顱高昂,死死盯著戲臺。
空氣中沒有茶香,也沒有脂粉味,只有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漿糊酸氣,混雜著某種被掩蓋的腥羶。
沈紙衣屏住呼吸,放輕腳步走到最後一排的一個錦衣公子身後。
這人她有些印象,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兒子,平日裡最愛在琉璃廠尋花問柳。
此刻,他脖頸後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瓷光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極輕地觸碰了一下對方的後頸。
指尖傳來並非肌膚的溫熱與彈性,而是一種溼冷、粘膩的觸感。
那層皮膚像是被水泡發的宣紙,輕輕一按便陷下一個坑,半天回彈不起來。
而在那層變得透明的表皮之下,隱約可見青紫色的血管己經停止了搏動。
“全被糊住了。”沈紙衣收回手,指腹上沾著一絲透明的半凝固液體,那是扎紙匠用來定型的“骨膠”,只是這裡面摻了軟化屍僵的曼陀羅汁。
這些人還活著,卻被活生生封進了一層看不見的“紙殼”裡,成了這出大戲的看客。
“妙極,妙極。”
戲臺上,一個身著綵衣的武生正踏著鼓點亮相。
他沒戴面具,臉上卻乾乾淨淨,沒有勾畫任何油彩,甚至連一絲表情紋路都沒有,平滑得像剛剝殼的雞蛋。
那是早己銷聲匿跡的“千面人魔”雲中鶴。
他手中的摺扇“刷”地展開,扇面上畫的不是山水,而是一幅錯綜複雜的人體經絡圖。
他那雙細長的眼睛隔著虛空,精準地捕捉到了沈紙衣的位置,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,聲音溫潤如玉,卻透著徹骨的寒意:“沈掌櫃來得正是時候。這出《剝皮記》,缺了您這位行家來‘封皮’,終究是少了點神韻。”
沈紙衣目光下移,落在雲中鶴那身戲服上。
那不是絲綢,也不是棉麻。
那布料上有著細微的毛孔紋理,隨著他的動作拉伸、緊繃。
尤其是袖口處,竟隱約可見一枚褐色的胎記。
那是人皮。整整一件戲服,不知是用多少活人的皮拼接縫製而成的。
裴驚舟站在沈紙衣身側,雖看不見,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己經推開了寸許刀鋒。
他的聽覺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,能聽到空氣中除了雲中鶴的唱詞外,還有無數細若遊絲的繃緊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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