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閣的院子裡安靜了很久了。
從前不是這樣的。從前院子裡總有人走動，丫鬟端著茶進進出出，她娘坐在窗前吩咐這個吩咐那個，連廊下的風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可後來那些人散了，院子就空了。門還開著，窗還開著，但沒有人再進來了。墨蘭坐在窗前，手裡攥著一方素帕。帕子上繡了一株蘭草，葉子剛剛起了三針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條沒來得及抬頭的蛇。她盯著那三針看了很久，然後拿起剪子，把線剪斷了，抽出來，帕子面上留下三個淺淺的針孔。
她最近總是這樣。繡了拆，拆了繡，反反覆覆，手指上全是細密的針孔。趙媽媽說她的手不穩，說繡蘭草的葉子要先起中線，再從兩邊往中間填，針腳要密，轉彎要慢。她不是不會，是心不靜。她坐在這裡，坐在這間空了許久的屋子裡，她娘被送去莊子之後，她就一個人住在這了。沒有人告訴她明天該穿什麼，沒有人催她去看老太太，沒有人說“你是盛家的姑娘，你要比別人強”。這些話以前像繩子一樣捆著她，她拼了命地想掙脫，可等那些繩子真的被剪斷之後，她才發現自己早就被捆成了那個姿勢，繩子一鬆，她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裡站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。以前她繡東西是為了給她娘看，為了那一聲“好看”，為了證明自己值得被偏愛。可現在她娘不在莊子上了，她繡給誰看？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繡。她只知道如果連繡花都不做了，她就真的什麼也不剩了。
她重新穿了線，這一次沒有著急。第一針落下去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確認位置對了才拉線。葉子彎過去的地方她放慢了速度，針尖穿過布面的聲音細細的，像是在布上面走出一條會自己轉彎的路。她繡完一片完整的葉子，拿起來對著窗外己經暗下來的天光看了看，葉尖彎得還有些生硬，但至少方向對了。可她還是不滿意，總覺得哪裡不對。她又拆了，重新繡。這一次她繡得更慢，像是要把每一針都釘進布面裡，像是隻有這樣她才能確認自己在做一件屬於她自己的事。
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她的繡繃上，把那些線照得發亮。她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一株蘭草長什麼樣。她娘說蘭草要繡得飄逸，葉子要彎得好看，可她從來沒有站在一株真的蘭草面前認真地看過它。她不知道它的葉子是從根上斜著長出來的，不知道葉尖會微微垂下來，不知道風穿過葉子的時候它會往同一側偏。她這些年的繡花，不過是繡給別人看的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帕子，那株蘭草還只有一片葉子，歪歪的，邊緣微微卷起來，像是還沒有長開，可它是在她自己手上長出來的。她忽然覺得自己跟這株蘭草很像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站穩，什麼時候才能不歪，什麼時候才能長成自己的樣子。但她知道自己還在長，一天長一點，一針長一點。
她把帕子疊好，放在枕邊，沒有收起來。明天再繡第二片葉子。她吹了燈，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，聽到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，她在心裡對自己說：等繡完這株蘭草，她大概就能知道，自己是誰了。
（小劇場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