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噙霜被送走之後的第三天。
大娘子坐在正廳裡，面前攤著一本賬冊，手裡的筆懸在紙上，沒有落下去。她己經這樣坐了很久了，久到劉媽媽進來添了兩次茶，她都沒有碰。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，把她的影子從左邊拉到右邊，她看著那道影子慢慢移動，忽然覺得——她這輩子鬥了十幾年的人，就這麼走了，就剩下一個空院子。
她想起林噙霜剛進府的時候，穿一件淺粉色的褙子，站在廊下對她笑，笑得那麼柔那麼溫順，連她一個女人看了都覺得心軟。可她知道那種笑是練過的。後來她花了十幾年去證明自己是對的。她爭寵、爭管家權、爭兒女的前程，把林噙霜當成一根紮在肉裡的刺，拔了十幾年。如今那根刺被拔出來了，可她低頭看自己的手，那裡並沒有血，只有一個淺淺的印子，正在慢慢平復。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了。
如蘭進來的時候她還在發呆。如蘭穿了一件銀紅色的褙子，像一陣風一樣捲進來：“娘！聽說林姨娘被送走了？那墨蘭以後還跟我們住一起嗎？”
大娘子把手裡的筆放下：“住。她姓盛，林噙霜走了她也姓盛。”
如蘭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難得安靜地開口：“娘，那你以後還管她嗎？”
“管。她吃飯穿衣讀書繡花，哪樣不歸我管？”大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我不管她，誰管她？老太太老了，你爹又不管事，我不出頭，誰出頭？”
如蘭沒有接話，站了一會兒就出去了，腳步聲比來時慢了一些。大娘子一個人坐在正廳裡，看著如蘭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忽然覺得——她跟林噙霜爭了十幾年，如今林噙霜走了，她倒是要把她女兒管起來了。她想到墨蘭，那孩子安靜了，不鬧了，但也不像從前那樣趾高氣揚了，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立回來的草，葉子上還帶著水。她大概還不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麼走，她娘離開盛家的時候沒有告訴她怎麼一個人活。而她也不知道怎麼教她。
傍晚她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。老太太正在佛堂唸經，她等了一會兒，房媽媽出來說：“老太太請大娘子進去。”她走進去，老太太坐在蒲團上，手裡捻著佛珠：“人送走了，你心裡舒坦了？”大娘子站在佛堂門口，想了很久才開口：“我以為會舒坦，但其實心裡空落落的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跟她爭了十幾年，爭的是個影子。如今影子沒了，你自然不知道手往哪放。不過你還有一大家子要管，有你自己的兒女要操心。那點空落落的，過幾日就填上了。”大娘子站在那裡，沒有立刻回話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“我知道了，老太太。”
從佛堂出來，天己經黑了。她走在廊下，燈籠己經點上了，橘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發亮。她想起墨蘭今天在廊下繡花的樣子——低著頭，手指捏著針，繡得很慢，己經繡完了一片葉子。她站了一會兒，沒有走過去。她想著：人走了，日子還在繼續，總得有人把日子過下去。
（小劇場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