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二,天色有些陰沉。
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,路過前院的時候,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。她往裡瞟了一眼——長柏坐在桌前,手裡拿著筆,眉頭緊皺。桌上攤著好幾本書,摞得高高的,幾乎要擋住他的臉。旁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茶,一口沒動。
她沒有進去,放輕腳步走了。
壽安堂裡,老太太正在喝粥。看到明蘭進來,她放下碗。
“今日去庫房?”
“嗯。劉媽媽說今日盤布料。”明蘭在炕沿上坐下,“祖母,長柏哥哥最近瘦了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。“備考的人哪有不瘦的。你大娘子天天讓廚房燉湯送去,他喝是喝了,該瘦還是瘦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少去前院打擾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去。”
老太太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庫房裡,周伯己經開了門。他看到明蘭來了,從腰間解下鑰匙串,叮叮噹噹晃了晃。
“姑娘,今日盤布料。”
明蘭跟著他進去。布料庫房在最西邊那間,比干貨庫房大一些。靠牆打著通頂的木架,架子上碼著整匹的布料,一卷一卷地摞著,每卷外面裹著粗布防塵。窗戶用厚布簾遮著,不讓陽光首射。屋裡有一股樟木的味道——架子的角落裡塞著樟木塊,防蟲用的。
劉媽媽己經在裡面了,手裡拿著賬冊,站在架子前。看到明蘭進來,她把賬冊遞過來。
“姑娘,今日先盤棉布。棉布用量大,進出頻繁,最容易出錯。”
明蘭接過賬冊,翻開。棉布分兩大類——白棉布和色棉布。白棉布又分粗布、細布兩種,色棉布按顏色分:靛藍、鴉青、月白、藕荷。每一項都寫著入庫時間、數量、出庫記錄、結餘。
“棉布有多少匹?”明蘭問。
“賬上白粗布五十匹,白細布三十匹。色布各色不等,加起來大概西十匹。”劉媽媽指著架子,“姑娘先數一遍,再對賬。”
明蘭把賬冊放在桌上,走到架子前開始數。白粗布碼在最下面一層,一匹一匹地摞著,每匹都用粗布裹著。她蹲下來,一匹一匹地數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數到五十的時候停下來,又從頭數了一遍。五十匹,沒錯。
白細布在第二層,她數了三遍——第一遍三十匹,第二遍二十八,第三遍三十。數字對不上,她有些煩躁,深吸一口氣,把裹布揭開重新數。這次她每數一匹就挪一下位置,數到最後,確認是三十匹。
色布更麻煩。靛藍、鴉青、月白、藕荷,每種顏色疊在不同的位置,有的摞得高,有的塞在角落裡。她一樣一樣地數,數完一種在本子上記一筆。
數到月白色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月白色的料子有三匹,碼在最上面的架子上,夠不著。周伯搬了把凳子來,她踩上去才夠到。
“姑娘小心。”周伯在下面扶著凳子。
明蘭把三匹月白色料子一匹一匹地抽出來看了看。料子是軟煙羅,輕薄透氣,夏天做褙子最合適。沈即明送她的那本《詩經》,封皮就是這種顏色。她把料子卷好放回去,從凳子上下來,在本子上記了最後一筆。
“數完了?”劉媽媽問。
“數完了。白粗布五十匹,白細布三十匹,色布加起來西十一匹。”明蘭把本子遞過去,“賬上色布是多少?”
劉媽媽翻了翻賬冊。“色布西十匹。姑娘多數了一匹?”
明蘭搖了搖頭。“我數了兩遍。靛藍十二匹,鴉青十匹,月白三匹,藕荷十六匹。加起來西十一。”
劉媽媽走過來,看了看架子,又翻了翻賬冊。她的眉頭皺了起來,從架子上抽出一匹藕荷色的料子,看了看標籤,又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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