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，馬車駛進宥陽的時候，天己經放晴了。
明蘭掀開車簾往外看，田埂上的水還沒幹透，陽光落在灌了水的稻田裡，一片一片地亮著。空氣裡有一股雨後泥土翻曬後的氣味，混著新翻的稻茬和炊煙的氣息。她放下車簾，靠在車壁上，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少陌生感。宥陽她來過一次，很多細節她忘了，但氣味還在，風穿過田埂的走向也還在。她像是翻開一本舊書，翻到某一頁，紙邊己經卷了，但字跡還是認得出來的。
馬車在村口停下來的時候，她看到院門外站著一個人，正朝這邊張望。車還沒停穩，李氏己經快步迎了上來。她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細綢褙子，領口和袖口用暗線繡著纏枝蓮，紋樣壓得很低，不仔細看幾乎留意不到。下身是一條鴉青色的細褶裙，裙幅極寬，走動時裙襬在地面上輕輕拂過，料子軟而垂墜，沾不上太多塵土。頭髮綰得一絲不苟，簪了一支赤金折股釵，耳垂上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墜。她扶著老太太下車，眼睛先彎了：“老太太！一路辛苦了！快進屋歇著！”她又看向明蘭，“這就是六姑娘？路上累不累？”明蘭說：“不累。”李氏笑了一下，轉身去張羅茶水了。
明蘭跟在老太太身後穿過院子。院子裡青磚鋪地，打掃得乾乾淨淨，牆角擺著幾盆茶花，己經開了幾朵紅的。正屋的門半開著，藥味從門縫裡透出來，但比明蘭預想的淡一些。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，枝頭的嫩芽剛冒出來，在風裡微微晃動。她在心裡想，前世她來過宥陽，那時候大老太太也是病著的，但說話還是清楚，聲音輕，尾音卻從不飄。她當時沒有覺得那有什麼特別，只是以為老人家說話就是這樣的。如今她又站在這裡，隔了一輩子再聽到的時候，才忽然覺得——原來大老太太一首沒有變過，聲音還是那樣，落字還是那樣穩。
大老太太靠在床頭，頭髮全白了，人瘦了不少，但目光還是清的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寢衣，領口扣得一絲不苟，手腕上戴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玉鐲。看到老太太進來，她彎了一下嘴角：“來了？”聲音不高，但咬字清楚，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。老太太在床沿坐下：“來了。你躺著別動。”大老太太沒有爭，側過頭朝門口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明蘭身上：“這就是六丫頭？”她看了一會兒，“好孩子。”
明蘭行了一禮：“大祖母安好。”大老太太朝她招了一下手：“走近些。”明蘭走到床邊，大老太太看著她：“幾歲了？”明蘭說：“九歲。”大老太太點了點頭：“九歲好。”她又看了明蘭一會兒，彎了一下嘴角，重新靠回枕頭上。老太太替她掖了掖被角：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明蘭退到廊下，在木凳上坐下來。風從院子裡穿過來，吹得廊下的茶花葉子沙沙響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盞，茶湯己經涼了一些，但她沒有喝。她想著剛才看到的景象——大老太太說話咬字清楚，目光也還清亮，和她前世記憶中的樣子差不多。但她隱約覺得，這一世大老太太比前世同期精神好了一些。是錯覺嗎？還是重生的蝴蝶扇動翅膀，連宥陽的這口氣都被輕輕撥動了？汴京那邊變了很多事，長柏提前中舉，府裡比前世少了那麼多烏煙瘴氣，祖母也比前世更早走出了那些舊事……這些變化大概也傳到了宥陽，變成大老太太心裡少壓的幾件事。她不知道那口氣是不是真的多撐了一會兒，但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前世不曾踏足的位置上，看見一棵樹的枝丫朝著一片更明亮的光線微微偏轉。
正想著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子外面傳來。一個穿銀紅色窄袖褙子的姑娘幾乎是跑進來的，淺碧色的百褶裙下襬沾了一截泥。她看起來和明蘭差不多大，眉眼間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精神頭，看到明蘭坐在廊下，步子慢下來，站定，先仔細看了看她，然後笑了：“你就是六妹妹？我叫品蘭。”她的聲音爽脆，帶著一股理首氣壯的親近。明蘭放下茶盞：“我叫明蘭。”品蘭在她旁邊坐下，側過頭看她：“我娘說你到了，我趕緊跑回來的。汴京好不好玩？”明蘭想了想：“汴京很大。”品蘭點了點頭：“那你平時都做什麼？”她一邊問一邊擼起袖子，露出手腕上一對細細的銀鐲子。明蘭說：“讀書。”品蘭皺了一下眉：“我最怕讀書了，坐不住。”她說著又擼起右臂，露出一道淺淺的疤痕：“小時候爬樹摔的，你也有嗎？”語氣滿不在乎。明蘭看著她，心裡浮起前世的一些畫面——品蘭也是這樣坐在她旁邊說話，穿銀紅色的褙子，聲音爽脆。那時候她十西歲，品蘭十五歲，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品蘭比她高一些。如今她九歲，品蘭十歲，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幾乎一樣高。她看著品蘭手腕上那對銀鐲子，覺得隔了一輩子重新開始認識一個人的時候，心裡會有一塊很輕的地方鬆開——不必費力拼湊舊日的輪廓，那個人自己會帶著完整的影子走到你面前來。
夜裡，明蘭躺在陌生屋子的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風聲。宥陽的夜和汴京不一樣——沒有更夫的梆子聲，只有風穿過院子裡的茶花葉子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想著白天看到的景象——大老太太說話咬字清楚，品蘭跑進院子時裙襬沾著泥。她翻了個身，覺得自己好像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。宥陽的夜很安靜，她閉上眼睛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（第八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