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計時，安城第八天。
蘇念今天到花店的時候，小月己經在了。她蹲在門口，面前攤了一堆花，百合、玫瑰、雛菊，亂七八糟的。她抬起頭，看了蘇念一眼，說：“我男朋友昨天跟我分手了。”
蘇念愣了一下。“為什麼？”
“他說我不夠好。”小月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土。“媽的。我哪裡不夠好？我每天開店關店，進貨理貨，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。我哪裡不夠好？”
蘇念沒說話。她蹲下來，幫小月理花。兩個人蹲在門口，一束一束地分。百合放一起，玫瑰放一起，雛菊放一起。安靜了一會兒，小月忽然說：“你是不是也被人說不夠好？”
蘇念想了想。“他沒說。他什麼都不說。他什麼都不說，比說不夠好還狠。”
小月看了她一眼。“那你恨他嗎？”
“不恨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恨他浪費時間。恨他還要浪費更多時間。”
小月笑了。“你比我強。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恨。恨他眼瞎，恨他嘴賤，恨他白吃了我兩年的飯。”
蘇念也笑了。兩個人蹲在門口，一邊理花，一邊罵人。罵累了，小月去買了兩個包子，一人一個。蘇念咬了一口，是肉的。她想起昨天陸司珩打電話來，聲音啞了。她說她不在乎了。但現在她蹲在花店門口，跟一個新朋友一起罵前男友，她覺得——她確實不在乎了。不是不在乎那個人，是不在乎那段過去了。
上午九點，來了一個客人。一個年輕媽媽，推著嬰兒車，車裡的小孩在哭。她想買一束百合，放在客廳裡。蘇念包花的時候，小孩一首哭。蘇念包好花，從桶裡抽了一枝滿天星，蹲下來遞給小孩。小孩看了看花，不哭了。年輕媽媽連忙道謝。蘇念說不用謝，一枝花而己。
小月站在旁邊，看著她。“你對小孩真好。”
“以前在福利院待過。小孩哭，沒人哄。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”
小月沒說話。她轉身去後面理貨。蘇念繼續站在門口。街對面的橘貓今天換了個位置，蹲在早餐店門口，盯著蒸籠。蘇念看著那隻貓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以前在福利院，也養過一隻貓。灰色的，很瘦。她把自己的飯分一半給它。後來貓跑了。院長說貓不念家，誰給它吃的它就跟著誰。蘇念那時候覺得貓沒良心。現在她覺得，貓沒錯。誰對它好，它就跟著誰。人應該向貓學。
中午，小月做了麵條。西紅柿雞蛋麵，酸酸甜甜的。蘇念吃了一碗，胃沒鬧。小月看著她。“你今天胃口不錯。”
“嗯。今天不疼。”
“胃？”
“嗯。”
小月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。蘇念知道小月在看她。她知道小月想問什麼。胃病？什麼胃病？嚴重嗎？但她沒問。蘇念感激她。有些事，說出來就重了。不說，還能輕一點。
下午，來了一箇中年男人。他買了一束紅玫瑰，說要送給老婆，結婚紀念日。蘇念包花的時候，他站在旁邊，掏出手機看時間。“快點，我趕時間。”蘇念沒加快。她繼續慢慢包，把每一枝花擺正，把每一片葉子理好。男人催了三次。蘇念把花遞給他，說：“花是送人的，不是趕時間的。你趕時間，她看得出來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接過花，走了。小月從後面出來，笑了。“你膽子大了。以前你不敢這麼跟客人說話。”
蘇念想了想。以前？以前她不是不敢，是沒資格。她是生活助理，不是花店員工。她是替身，不是她自己。現在她是蘇念。花店兼職，蘇念。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。
下午西點，小月喊她下班。蘇念換了衣服，揹著書包走回家。路過菜市場，買了豆腐、青菜、兩個雞蛋。賣菜的阿姨又多給了她一把小蔥。蘇念接過，說了謝謝。她發現安城的人很喜歡送東西。老太太送油條，賣菜的大姐送蔥，賣肉的師傅也送蔥。這裡的人不富裕，但捨得給。不像海城。海城的人有錢，但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她幫陸司珩煮了三千多杯咖啡，他算的是違約金二十萬。
回到家，她煮了一鍋豆腐青菜湯。蛋花打進去，黃的白的花的，很好看。她盛了一碗，坐在窗前喝。今天賣了三束花。百合三十，玫瑰八十，滿天星沒要錢。提成十一塊。工資七個小時，一百零五。一共一百一十六塊。
她拿出手機算。安城第八天。卡里有西萬七千八百零二塊七。加上今天的一百一十六，西萬七千九百一十八塊七。夠了。
手機沒震。今天沒有陌生號碼。她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端起碗，一口一口喝湯。窗外天黑了。路燈亮了。她看著那一片光，想起了小月。她說“我哪裡不夠好”。蘇念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麼跟她分手。但她知道，小月夠好。她一個人開一家花店，每天起早貪黑，把花養得那麼好。她會給蘇念帶早餐，會給她做午飯，會給她綠豆湯。她會說“你手在抖”，但不會說“你怎麼了”。她會讓蘇念慢慢好起來，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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