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錢胖子來了。
我坐在倉庫門口,面前碼著四百條返工完的褲子。
他抽了一條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沒挑出毛病,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遞過來。
紅梅接過錢數了一遍,二百八十塊。
她蹲在我旁邊,把一塊兩塊的票子一張一張攤開。
“秀蘭,你這人幹活太實在了,半寸的活兒四百條,說返就返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手指頭上的針眼,擠了擠冒出一顆血珠。
“咱接了人家的活,就得給人幹好。”
“四百條褲子,人家工人等著穿呢,咱把活幹好了,下回他還來找咱。”
紅梅看了我半天,把錢分了三份。一人九十三塊三。
那天晚上我們三個蹲在倉庫門口。
紅梅說咱得買個熨斗,小芳說先買布,下個月多接點活。
我靠著門框坐在門檻上,春天的風吹過來,倉庫頂上的破瓦縫裡漏下來幾道陽光。
“中,”我說,“慢慢來,都會有的。”
後來那個夏天我們又接了兩個小單子,一人掙了四十多塊。
錢不多,但夠生活。
紅梅把賬記在一個小本子上,每天晚上關燈之前劃一道槓。
陳文彬那邊,鋪子撐了不到半年。
案板上一層灰,剪刀鏽了,布卷落了灰。
他關了鋪子,在街口支了個修鞋攤,小馬紮上一坐一天,拿錐子扎鞋底,穿線,打結。
有一天他修完一隻解放鞋翻了翻,忽然愣在那裡。
鞋幫內側那排針腳走得整整齊齊,間距勻稱,力道紮實。
他摸了摸那些針腳——那是我縫的。
我替他鎖過無數顆釦眼,補過無數件衣裳。
那雙手,從來不欠他啥。
他在小馬紮上坐了很久,把那隻鞋放下,沒再拿起錐子。
而我在省城一個又一個深夜的縫紉機聲裡,早就把心思全放在了手頭的活計上。
日子往前走了,我不會 回頭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