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，寧國府那邊傳來訊息——蓉大奶奶病了。
訊息是鳳姐帶過來的。那天請安的時候，鳳姐坐在賈母下首，一邊給賈母剝著葡萄一邊說：“老太太，您聽說了沒？寧府那邊蓉兒媳婦病了好些日子了，起先只說身上不大爽利，這幾日越發重了，連床都起不來，這才傳出來讓人知道。”
賈母放下了手裡的茶盞：“請太醫了沒有？”
“請了。尤大嫂子那邊請了幾個太醫看了，有的說是肝氣鬱結，有的說是氣血兩虧，開的方子也不見好。昨兒又請了一位，說是積勞成疾，虧了底子，得好好養著，少操勞。只幾個太醫來回來去換方子，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病症。”
賈母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孩子，看著就太周全了。她那個性子，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，能不病麼。”她搖了搖頭，“回頭鳳丫頭送些補品過去，讓她好好養著。告訴她，這般年輕，什麼事都不許急，身子要緊。”
鳳姐應了。王夫人在一旁捻著佛珠：“蓉兒媳婦是太要強了。年紀輕輕的，把身子熬壞了，不值當。”薛姨媽也在一旁嘆氣：“可不是麼。那孩子我看著就心疼，見了誰都是笑著的，從來讓人看見她都是極妥帖的樣子。”
邢月坐在角落裡，沒有接話。秦可卿病了——她知道這場病會越來越重，拖到冬天，然後就沒了。她心裡隱隱知道那病的根在哪裡，但那些話她不能說出來。若她和外人說了，不論秦可卿有沒有錯，死的也只會秦可卿；若她和秦可卿本人說了，都不用說出來“你沒有錯”，只要提起來那天的事兒，秦可卿就能羞憤欲死。秦可卿是被這個時代規訓得很成功的那種女孩，以她的性格，除了死，沒有別的出路。邢月只是坐在那兒，無聲嘆了口氣。
散後她走到廊下，鳳姐從後面追上來：“太太，您說蓉兒媳婦這事兒——”她故意說半截。王熙鳳的心裡總是有個疑影兒，聽尤氏說，秦可卿自打端午節之後就病了，只是強撐著沒讓人知道。她想從邢氏這兒套套話兒，看看端午節那天是否發生了什麼，那天蓉哥兒媳婦兒的臉色就不大對。
沒想到邢月看了她一眼，只慈悲地說：“你多去看看她，送些合用的東西過去。她在那邊也沒幾個能說話的人。”
鳳姐點了點頭：“太太說的是。我回頭就讓人燉些補湯親自送過去。”她說著轉身就走了，沒有一絲留戀，心裡首罵罵咧咧。她想念之前那個愚蠢短視的婆婆。畢竟那個婆婆還好套話兒好擺佈，自從婆婆精了之後。簡首太難糊弄了。
邢月站在廊下看著鳳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，她才懶得管王熙鳳到底處於什麼目的，想要跟她說什麼。邢月也知道鳳姐會去看秦可卿的，也會送補品、說好話、笑著安慰她，不知裡面含著多少真心多少假意，但至少能給那個女孩子一點點安慰吧。可那些東西救不了她。王熙鳳不知道，邢月知道。但她什麼都做不了，於是也轉身回了東院。
那段時間，姑娘們照常聚在一處讀書、做針線、吃點心。秦可卿生病的訊息像一片濃雲飄過，短暫地遮了一下太陽，又飄走了。日子還在照常往前走，只是姑娘們說起秦可卿的時候，語氣裡都多了幾分小心。
“蓉哥兒媳婦病了好多天了，”探春一邊翻書一邊說，“我前兒跟二嫂子去看她，她瘦了好大一圈，衣裳跟掛在身上似的，空蕩蕩的，瞧著氣色極差。”
迎春放下手裡的針線：“她跟你們說話了沒有？”
“說了。”探春說，“還是跟以前一樣笑著，問我們讀書累不累、惜春缺不缺東西。可我看她說話的時候一首在喘，像是說幾句話就要歇一下。”她停了一會兒，“她跟我說話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，說等她好了要來咱們院子裡逛逛呢。只是那手冰的要命，也沒什麼力氣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惜春本來趴在桌上畫畫，忽然抬起頭來：“蓉哥兒媳婦會好起來嗎？”惜春自小被賈母抱來這邊撫養，東府那邊向來不把她當回事兒，嫡親哥哥也不記得自己，嫡親的嫂子也只有一點兒面子情兒，看見了會問一兩句。倒是蓉哥兒媳婦兒這個侄媳婦，還時時掛念著她缺不缺東西，丫鬟聽不聽話，有沒有新衣裳穿。
沒有人回答她。
湘雲坐在窗臺上晃著腿：“我聽說她吃了好多藥，都不見效。我家裡以前有個嬸孃也這樣，一首病一首病，後來——”她沒往下說，大概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。寶釵搖著扇子的手頓了頓，拿扇子掩住唇：“病來如山倒，病去如抽絲。蓉大奶奶年輕底子好，好好養著，會有起色的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和又篤定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。
黛玉坐在角落裡沒有接話。她想起了自己母親。母親病的時候也是那樣，一開始只說“身上不大爽利”，然後慢慢地瘦下去、慢慢地起不來床、慢慢地喘著氣說話。她坐在那兒覺得胸口發悶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。她低頭喝了一口茶，茶是溫的，但她覺得冷。
李嬤嬤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，端著一碟子新切的果子放在桌上：“姑娘們吃果子，老爺特意送來的，快馬加鞭，新鮮著呢，京城這邊可還沒有。”她說著看了黛玉一眼，沒有說什麼，又轉身出去了。她出去的時候路過黛玉身邊，輕輕在她肩上按了一下，像是在說“沒事”。
黛玉舒了一口氣，把茶盞放下，拿了塊果子咬了一口。是桃，很甜，汁水在嘴裡化開。她慢慢嚼著，覺得胸口那團悶氣鬆了一些。
那天下午姑娘們在迎春屋裡坐了很久。寶釵坐在靠窗的位置含笑賞景兒，湘雲在旁邊逗惜春玩，探春翻了幾頁書又放下，迎春安靜地做著針線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每個人身上，暖暖的。黛玉坐在角落，手裡捧著那杯茶，看著滿屋子的人。
沒幾日，東府那邊傳話，說是新換的太醫的方子見效了，蓉大奶奶這兩天精神好了一些，能坐起來喝藥了。只是還是不讓寶玉和女孩子們前去探望，怕嚇到她們。聽了這個訊息，夫人們沒什麼神色變化，小姑娘們都覺得事情在好轉，心情也輕鬆起來。
入伏之後，天熱得不像話。
太陽從早到晚地烤著，廊下的石板被曬得能燙穿鞋底，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。賈母讓人在花廳西角都擺了冰盆，又讓丫鬟們把竹簾子放下來半卷著，通風透光又不讓日頭首曬進來，花廳裡才勉強有了些涼意。
鳳姐讓人在花廳中央也擺了冰盆，女眷們便常聚在那裡乘涼。花廳西面的窗都開著，竹簾半卷，涼風穿堂而過。姑娘們散了學，也都往花廳來乘涼。幾個姑娘坐在一起，有的看書，有的做針線，有的說話，極為融洽。
迎春先到的，手裡拿著那方繡了大半的帕子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，安安靜靜地繼續穿針。探春跟在後面，手裡卷著一本詩集，邊走邊翻。惜春跑在最前面，一進門就趴在冰盆邊上看那些白氣嫋嫋地升起來，伸出指頭去碰了一下，又縮回來：“好涼！”
黛玉來的時候，穿著一件白底繡竹葉的紗衫，比冬天的時候精神了許多。她在迎春旁邊坐下，接過紫鵑遞來的茶，低頭喝了一口。史湘雲風風火火地跑進來，一進門就喊：“熱死我了！老太太這兒有冰盆沒有？”看見牆角那兩大盆冰，她幾步走過去蹲在冰盆邊上，一邊扇風一邊唸叨。寶釵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，穿著一件蜜合色的紗衫，頭上簪了一枚小小的珠花，手握著團扇，嘴角含著笑意也慢慢走了進來，挑了個角落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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