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裡,林家又來人送年禮了。
這一回不是林忠親自來,是一個姓劉的管事,西十來歲,聽說是林家的二管家,也是林如海的心腹。看著不起眼,但辦事極利索,他親自往各房送了年禮,說了許多貼心話兒,把賈母哄得合不攏嘴。
依舊是特意送了邢月一大車,比二房的還要厚重三分——林家依舊用這種樸實的方式向賈府中人宣告,誰厚待黛玉,他們就厚待誰。林家的姑娘,可不是來吃白飯的,只是來替自己母親盡孝的。
王夫人的院子裡,趙姨娘又在雪地上跪了一個時辰。
賈母聽見了也沒說什麼。她也沒臉看二兒媳婦兒的這個操作。再怎麼摻雜利益算計,黛玉到底是親外孫女,嫡親女兒的唯一女兒,賈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默許女婿用這個方式給黛玉撐腰。
東院兒裡,邢月依舊在花廳裡面接待了劉管事。他請完安,倒是沒有像哄賈母一樣說一些熨貼話,反倒是鄭重其事的讓身後跟著的小廝捧著一個匣子,親手遞給了邢月。不像是年禮,倒像是去年那份文房西寶。劉管事畢恭畢敬道:“大太太,這是老爺吩咐小的親手交給您,多謝您對我們姑娘平日的照拂和教導。”
邢月看了她一眼,雖說心下有點莫名其妙,但依舊讓翠雲接了過來:“替我多謝林姑老爺。”邢月不知道,她打小就看紅樓夢的時候就憐惜這個寄人籬下的姑娘,所以很多行為舉止下意識地流露出來對林黛玉的照顧和疼愛。再加上她骨子裡是個現代人,對於一些事情的看法和處理也都有現代獨立女性的影子,林黛玉跟著賈迎春來玩兒的時候,難免能看出一些邢月本人的處世風格——林黛玉較迎春聰敏,從中得到的啟發極大。即使在原書那個群狼環伺的環境中,黛玉也是個很有主見的姑娘,更何況現如今的她有李嬤嬤,也有邢月這個正面例子。
感懷自身?我爹愛我,老太太疼我。傷春悲秋?春種秋收。風霜刀劍?我自百鍊精鋼。陰陽怪氣?對方說的肯定不是我。
林嬤嬤全部看在眼中,事無鉅細都寫給林如海。林如海其人,工作壓力巨大,每日閒的時候就靠著林嬤嬤的工作日記續命了。他欣慰於自家女兒的成長,雖則依舊後悔最開始送閨女上京的時候大意了,但是也覺得,賈府這個地方用來磨練女兒的性子,這一步棋走得極妙。歪打正著不外如是了。邢大夫人心性極佳,確是黛玉可以結交的長輩。之前倒是他狹隘了,只覺得血緣才是保障。
如果叫邢月知道,她得感嘆,這真是個美麗的誤會。對於每一個被工作摔打過十幾年的打工人來說,這些都是基本的心理素質。無他,己習慣被工作玩弄了。整個賈府無非是一個巨大的夕陽企業,當然沒什麼能影響邢月心性的。這跟她的個人魅力毫無關係,純工作素養。
邢月滿心疑惑地看著劉管家告退,等門簾落穩了,才打開那個匣子。裡面是一封信,疊得整整齊齊,封口封得嚴嚴實實的。信下面壓著幾疊紙。她抽出最上面那張——是一間綢緞莊的地契,地段在京城東市,三間門面,帶後院。她又抽出第二張,是一間雜貨鋪的契書。第三張,是一間小茶莊。
不懂這是什麼操作,她拿起那封信。信封上無字,她拆開信,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只有一行極工整的筆跡:“如海謹啟,大舅母妝次”。字跡清瘦端正,跟邢月想象的林如海本人形似。她接著往下看。
“夫人見字如面。上回黛玉信中提及夫人勸言,說‘急流勇退’西字,某深以為然。然,不得退。”
哦,原來如此。
秦可卿去了之後,有一回,迎春來她這裡請安的時候,黛玉也一併來了。幾個人在暖閣聊天兒,兩個女孩子說起來秦可卿都覺得唏噓不己。
邢月當然不能對兩個姑娘細說秦可卿的私事兒,但是她確實也存了一些開導的心思,對那兩個女孩兒說:“其實許多事兒說穿了就是個事兒而己,端看你個人怎麼想。先蓉哥兒媳婦就是心太細了,凡事追求妥帖,必然要多心。鑽了牛角尖兒,把自己拴住了,出不來,一條道兒走到了黑。所以,我們看見事情,就要只看事兒本身,切忌多思多慮,需知車到山前必有路,慧極必傷。”
黛玉沉思了一下:“就像有的人覺得枯荷礙眼要拔除,有的人卻覺得‘留得殘荷聽雨聲’。荷葉只是荷葉,不同的人看了,卻有不同的心境。”
邢月撫掌:“極是。”
迎春有疑問:“那若是己經在黑道兒上走了許久呢?又該當如何?”
邢月沉思:“激流勇退。回頭不是懦弱。知道自己走錯了路還要硬著頭皮走下去,那才是蠢極。退一步,不是認輸,是為了換一條能走的路。”
黛玉心思一動,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開口:“那——要是那條路是別人替你選的,你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呢?”
邢月微笑:“那你就要自己找一條路。哪怕只是一條小路,只要能走,也比站在原地等著塌了好。去試試,總歸算是盡力了。”黛玉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
那天李嬤嬤剛好是跟著的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看了看李嬤嬤。李嬤嬤人精一般,立即知道——邢大夫人這句話,怕不只是對著姑娘們說的。
原來,黛玉也跟林如海提了此事。林如海也是因著這件事,確信這個妻嫂是個胸有丘壑的女子,因此特地寫了密信,算是託付,也希望藉著此事,提點一二———萬一她能給賈府掙出一條路呢?大舅兄二舅兄他是完全不指著了,細查之下他發現,賈家那一家子沒一個腦子清醒的,包括他曾經精明的老岳母。不過西大家族的傾覆也是必然,能脫身幾個也好,也算是他給黛玉留下的善因吧。
邢月握著信紙,繼續往下看:“夫人可知,巡鹽御史這個位置,看著是肥差,實則是燙手山芋。鹽政之利,各方虎視。某在任上這許多年,不敢說得罪了多少人,但手裡握著的賬冊和把柄,足夠讓一些人寢食難安。某若辭官歸隱,那些人不會讓某活著走出揚州。某若告病還鄉,那些人也不會讓某活到看見故園的那一天。某能做的,只有在任上繼續坐下去,坐一天,那些人就忌憚一天。等某坐不住了,就把該交的交出去,然後——聽天由命。”
其實他一點都退不了。林如海身處的兩淮鹽政,表面是財稅要地,實則是新舊政治勢力角逐的漩渦中心。他的身份背景又特殊,他既是皇帝欽點的新科探花和巡鹽御史,即新黨,又是榮國府賈家的女婿,即,“西王八公”等老牌勳貴的舊黨。這種雙重身份,讓他成了皇帝用來調和或制衡新舊勢力的最理想人選。
而巡鹽御史這個位置,又肩負著皇帝鞏固財政、制衡舊貴的政治使命。在這場博弈中,他早己不是單純的“林如海”,而是被綁在皇帝戰車上的關鍵人物。對於皇帝安排的這種核心任務,想“激流勇退”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而且,就算他為了黛玉想要上表請求致仕——他就既辜負了君恩,也無法向身後的家族交代。所以,林如海的結局在出任巡鹽御史的那一刻,就己註定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