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室透出門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奈奈醒了一下，迷迷糊糊看見他的背影在門口晃了一下，聽見門關上的聲音，很輕。她想叫他，嘴張了一下，沒發出聲音。又睡過去了。再醒過來的時候，陽光己經從窗簾縫裡擠進來，在床上畫了一條細細的亮線。她躺著沒動，盯著那條線，想起他昨晚說的話——“明天動手。”動手。不是去做咖啡，不是去送外賣，是動手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，很淡了。她躺了一會兒，坐起來，披上外套走出臥室。廚房裡很安靜，灶臺上沒有鍋，水槽裡沒有碗。他沒做早飯就走了。她開啟冰箱，拿出牛奶和麵包。麵包烤了兩片，塗上黃油。牛奶倒進杯子裡，放進微波爐。機器嗡嗡響，她站在前面看著轉盤一圈一圈轉。牛奶熱好了，她端到桌上。一個人吃。
麵包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牛奶喝了一半，胃裡有點脹。她放下杯子，把剩下的半片面包放在盤子裡。窗外的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水槽裡，落在那隻灰色的杯子上——園子送的那隻，倒扣在瀝水架上，杯壁上的水珠己經幹了，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漬。
她站起來，把盤子收走，杯子洗了，灶臺擦了。抹布洗好掛在水龍頭上，水滴從布角往下滴，嗒，嗒，嗒。她站在廚房裡，聽著那個聲音，水滴在瓷磚上，一下一下的。她伸出手指接住一滴，涼的。
上午，她坐在沙發上看書。看了幾頁，不知道在講什麼。又翻了幾頁，還是不知道。她把書放下，拿起手機翻了翻。沒有新訊息。安室透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最後一條——“睡吧，明天給你帶早飯。”他忘了。她沒提醒。窗外的陽光從地板上移到牆上，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樓下空蕩蕩的，沒人。路燈還亮著——白天了，但沒關，在晨光裡顯得很淡，像一張褪了色的照片。
她放下窗簾，在沙發上坐下。電視沒開。屋裡很安靜。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，很輕，一進一齣的，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上那道舊傷己經淡了，變成一條細細的白線。她摸了摸那道白線，不疼。
中午，她做了午飯。一個人吃。煮了麵條，放了一個雞蛋，幾片青菜。鍋裡的水開了，麵條在翻滾的水裡慢慢變軟。她站在灶臺前，用筷子攪了攪。熱氣撲在臉上，把睫毛打溼了。她眨了一下眼，水珠從睫毛上滑下來，落在臉頰上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面煮好了。她盛出來，端到桌上，一個人吃。麵條有點鹹，鹽放多了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。
下午，她又坐在沙發上。拿起書，又放下。拿起手機，又放下。窗簾縫裡的光從地板上移到牆上，又從牆上移開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陽臺上。風很大，吹得她的頭髮亂飛。遠處的天灰濛濛的，有幾隻鳥在飛，飛得很高，很小，像撒在灰色畫布上的幾粒芝麻。她看著那些鳥，看著它們從這一棟樓飛到那一棟樓，從視線裡消失。
她回到屋裡，關上門。風被關在外面，屋裡很安靜。她靠在門板上，後背貼著木門，涼的。她閉上眼睛。
傍晚的時候，她給園子發了一條訊息。“到了嗎？”過了幾分鐘，園子回了。一張照片——海，夕陽，船欄杆的一角。甲板上有人，穿著禮服，戴著面具。配了一行字：“剛上船。好多人。好熱鬧。”她又發了一條：“蘭在我旁邊。柯南也在。放心。”
奈奈看著那張照片，放大了一點。海面被夕陽照成橘紅色，船欄杆是白色的，漆面反著光。甲板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臉。她看了很久，把手機放下。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深灰，路燈亮了，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。她沒有開燈，坐在暗處裡，等著。等手機再亮起來，等門響，等天亮，等那個人回來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但她知道等下去。
夜裡，她躺在沙發上，蓋著毯子。電視沒開，屋裡很暗，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。手機放在茶几上，螢幕黑著。她盯著那個黑色的螢幕，等著它亮起來。螢幕沒有亮。她閉上眼睛。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。樓下有電車開過去，轟隆隆的，聲音越來越遠。她翻了個身，臉對著沙發靠背。靠背上搭著他的外套，深色的，白天她掛在這裡的。她把臉埋進那件外套裡，聞著他的味道——咖啡，洗衣液，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氣息，像風穿過樹林之後帶出來的那種涼。
外套是涼的。她的臉貼在上面，慢慢地，涼被體溫捂熱了。她沒有拿開。窗外的路燈還亮著。電車又過去了一列。她聽著那個聲音，想起他出門時關門的聲響——很輕，怕吵醒她。她那時候醒了，嘴張了一下，沒發出聲音。如果那時候叫住他，他會不會留下來？不會。她知道不會。所以她沒叫。
她閉上眼睛，外套還貼在臉上。她沒有睡著，但也沒有醒著。在那種半睡半醒的模糊裡，她聽見手機亮了。不是聲音，是光——螢幕的光透過來，透過外套的布料，在她眼前亮了一下，暗了。她把外套從臉上拿開，坐起來，拿起手機。
蘭的訊息。一張照片——甲板上，夜景，海面上有月光的倒影，銀白色的，碎碎的，像誰把一面鏡子打破了，碎片灑在水面上。配了一行字：“好漂亮。園子在旁邊睡著了。柯南在跟一個外國人說話。”
奈奈看著那張照片。月光碎在海面上，亮的，暗的，亮的。她看了很久，把手機放下。窗外的路燈還亮著。電車沒有聲音了，末班車己經過了。城市很安靜，安靜得像睡著了。她靠回沙發上，外套搭在膝蓋上，沒有蓋回臉上。她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沒有裂紋。這間公寓的天花板是新的，安室透搬來的時候剛刷過。她盯著那片空白的白色，什麼都沒有。但眼睛沒有移開。她在等。天亮之前，會回來。他說過。她等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