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谷東側那塊最高的火山岩上,風停了。泰米爾人的黑蟒旗已經從沙塵裡顯出來,一匹馬衝在最前面,馬背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——寬闊的肩膀,濁黃色的眼睛,手裡攥著那柄有缺口的彎刀。
酋長來了。
他勒住馬。馬蹄高高揚起,重重踏在砂礫上。
他看見了凱拉妮。她不是躲在王宮裡抄佛經,不是藏在佛牙寺裡供長明燈。她站在河谷東側最高的石頭上,赤著腳,手腕上纏著菩提子念珠,腰間掛著一把彎刀。身邊站著那個外鄉人。唐王。
風從海面上灌進來,把凱拉妮的紗衫吹得貼在身上。她沒有穿鎧甲,沒有戴頭盔。頭髮散著,赤著腳。可她站在那裡,比泰米爾人見過的任何將軍都穩。銅鈴聲在風裡散開,清冽地傳進荒原。
“她脖子上掛的是什麼?”
探子眯起眼。“念珠。菩提子的。”
“刀呢?”
“羅闍的彎刀。她手搭在那個男人的肩膀上。”
泰米爾人的馬還在往前湧,黑壓壓地鋪滿了河谷外的荒灘。凱拉妮轉過臉,看著李晨,踮起腳尖,嘴唇貼在他耳邊。
“唐王,你說的是這樣嗎?”
“還不夠。”李晨攬住她的腰,把她拉近。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。
不是貼一下。是吻。
凱拉妮的手指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料,閉上了眼睛。她和他的剪影,映在錫蘭清晨的日光裡,像黏在了一起。
酋長的彎刀脫手了。
不是砍出去的——是手心出汗,滑掉的。彎刀掉在砂礫地上,刀刃上的缺口磕在石子上,崩出幾點火星。他聽不清自己喊了什麼,只知道自己喉嚨裂了。
彎刀重新撿起來往前一指,馬先動了,馬蹄踏碎了砂礫,整條黑壓壓的騎兵陣跟著他往河谷口湧。
步兵在後面跑,刀光一明一滅,有人喊打,有人喊凱拉妮,有人喊酋長的名字。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,像荒原上刮過一陣悶雷。
河谷東側的石頭上,凱拉妮把臉從李晨懷裡抬起來。她沒有看泰米爾人的騎兵,看的是李晨。
“你真親了。唐國結親也是這樣親的,還是你先親了我的臉,才說我信你?”
“我是在兌現我答應過的事——我可能真的會娶你。不拿餌當餌,餌才演得真;回頭我把你從石頭上抱下去,做給所有人看。”
黑蟒旗在河谷裡瘋狂地往前湧,紅珊瑚珠子的蛇眼在煙塵裡一明一滅。泰米爾人全衝進來了,騎兵的彎刀在晨光裡亮成一片,馬蹄聲震得河谷兩岸的火山岩都在抖。
李晨鬆開她的腰,轉身朝石下走去。
“你下去。去椰林後面,跟錫蘭兵站在一起。箭能射到的地方不能再待了。記住——你是活著回來的誘餌,活著回來,才是我李晨要娶的女人。”
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“你說色身也能帶兵殺敵。我的女人,色身和刀,都要活著。”
凱拉妮把彎刀從腰間解下來,刃口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“我記住的是——你說的,打跑了敵人考慮娶我。我等著,打完仗我來嫁。”
她說完便跑向椰林。河谷兩岸的火山岩後面,趙石頭把炮口調低了一寸。鐵柱蹲在椰林裡,端著連發銃,眼睛貼在照門上。
羅闍拔出彎刀,用僧伽羅話喊了一句。三百一十七個錫蘭兵一起拔出彎刀,刀刃上鏟過的鏽跡露出發白的鐵色,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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