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顧西,”他忽然喚她的名字,聲音低沉,“她有沒有……跟你說什麼?關於以前的事?”
顧西的心微微一提。“以前的事?你指什麼?”她故意反問。
季忘川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,指節有些發白。他似乎在極力控制著什麼,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僵硬。“沒什麼。隨口問問。”他避開了。
顧西卻不打算讓他避開。江蘺那戛然而止的話,那複雜的眼神,季忘川此刻反常的態度,還有她自己心中那片無法忽視的、與“季忘川”這個名字相連的疼痛黑洞,都驅使著她向前。
“她倒是提起了你。”顧西的聲音在雨聲和引擎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季忘川猛地轉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來不及掩飾的緊張。“提我什麼?”
“沒什麼,問你怎麼樣。問我是不是和你結婚了。”顧西平靜地陳述,目光牢牢鎖住他。
季忘川的臉色在剎那間似乎白了一下。他迅速轉回頭看著前方道路,下頜線繃得死緊。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“她還說,”顧西繼續,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,像是要敲開堅冰,“你是為了她,才去學的法律,當了律師。”
“吱——”一聲輕微卻刺耳的摩擦聲,是輪胎在溼滑路面上有些不穩的滑動。季忘川猛地穩住方向,將車靠向路邊,打了雙閃。他沒有立刻熄火,只是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,手背青筋隱現。他低著頭,胸口起伏,呼吸有些重。
顧西靜靜地看著他。她沒有害怕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、等待審判般的平靜。真相的輪廓,正在這令人窒息的中,一點點猙獰地顯現。
良久,季忘川才鬆開緊握方向盤的手,手指有些顫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。然後,他側過身,看向顧西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深不見底,裡面翻湧著痛苦、愧疚、掙扎,還有濃得化不開的……恐懼。不是對江蘺的恐懼,而是對即將失去眼前人的恐懼。
“是。”他終於承認,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料,“江蘺說的……是真的。”
雖然早有預感,但親耳聽到他承認,顧西的心臟還是像被重錘狠狠砸中,悶痛得她蜷縮了一下手指。
“那時候……年輕,衝動,我小時候看了太多次她和她媽媽受委屈。”季忘川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比哭還難看,“我想我要保護她們。讓她們不再被欺負,所以我就學法,進律所……最初的原因,確實荒唐又可悲。”
他痛苦地閉了閉眼。“可那都是過去式了,顧西。早在她出國、徹底斷了聯絡之後,在我……在我遇到你之後,那些就都已經過去了。”
“遇到我?”顧西的聲音輕飄飄的,帶著寒意,“你遇到我,又是因為什麼?因為我和她是同學?還是有其他目的……?”
這是最殘忍、也最有可能的猜測。當一個人為了追逐另一個人而徹底改變自己人生軌跡時,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的?
季忘川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他猛地搖頭,急切地抓住顧西放在膝蓋上的手。他的手很冰,抖得厲害。“不!不是那樣!顧西,你聽我說……”
顧西想抽回手,卻被他死死握住。
“一開始……”他的聲音艱澀無比,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擠壓出來,“一開始注意你,或許……或許確實有她的影子。你們氣質有一點點像,都很沉靜,都有點……疏離。我承認,我卑鄙,我那時候還有點兒喜歡江蘺。”
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滾燙。“可那只是最初!很快,很快我就發現,你是你,顧西。你和她完全不同。你的安靜底下有韌勁,你的疏離是因為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,你笑起來眼角彎起的弧度,你思考時無意識抿唇的小動作,你對待工作的執著,你對朋友的體貼……每一點,每一點都讓我著迷,讓我清醒地意識到,我在看著的,在靠近的,在……不可自拔愛上的,是顧西,只是顧西!”
他語無倫次,眼淚流得更兇,幾乎是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狼狽。“我早就忘了江蘺是什麼樣子!我的眼裡心裡,早就只有你了!選擇法律這條路,最初是因為她,可走下去,做到今天,全都是因為我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,一個……能讓你依靠的人!”
顧西看著他痛哭失聲的樣子,看著他眼中近乎絕望的愛意和恐慌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,痛到麻木,又酸澀得無法言喻。她相信他此刻的眼淚和話語是真的。可是……
“那為什麼……”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,“為什麼我聽到‘季忘川’這個名字,會頭疼?為什麼關於你的很多事,我記不起來?江蘺說,忘記了未必是壞事……她是什麼意思?我到底……忘了什麼?”
季忘川的哭聲戛然而止。他像是被瞬間凍結,瞳孔劇烈地收縮,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恐懼,巨大的、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,清清楚楚地寫在他臉上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那表情,像是站在懸崖邊,腳下是萬丈深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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