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亮透的時候，歡迎媽媽發現廚房的鹽罐子空了。她站在灶臺前，拿著一個空罐子，翻過來倒過去，底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鹽末。“蔣帥，去鎮上買袋鹽。”
蔣帥蹲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一根油條，正在往嘴裡塞。“阿姨，我吃完就去。”他嚼了兩口，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油。“小可，你去不去？”小可坐在臺階上，手裡織著那頂藍帽子，帽頂的毛球己經做好了，圓滾滾的，像一團藍色的棉花。“不去。快織完了。”蔣帥一個人走了。腳踏車鏈條嘩啦啦響，聲音越來越遠。
夏期坐在臺階上，抱著麥考夫。那個孩子含著棒棒糖，看著巷口。林說晚上會來，但現在還是白天。他把那根棒棒糖從左腮幫滾到右腮幫，又滾回來。
“弟，他白天從來不來。”
夏期點頭。“他怕光。不是怕太陽，是怕看見自己。”
麥考夫把糖從嘴裡拿出來，看著糖球上自己的倒影。“那他晚上來，就能看見自己了？”
夏期想了想。“晚上看不見。就不用怕。”
麥考夫把糖塞回去，靠在夏期懷裡，又看著巷口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蔣帥騎著腳踏車回來了。後座上綁著一袋鹽，車把手上掛著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幾個橘子。他把車停在院子裡，把鹽遞給歡迎媽媽，把橘子放在臺階上。“路上碰見阿南了。他在樹林邊上，拿著羅盤。他說碎片越來越近，也許今天傍晚就到。”他喘了口氣，蹲下來。“他還說，那些碎片在說話。”
夏期心裡一緊。“說什麼？”
蔣帥搖頭。“聽不清。阿南說像很多人一起唸經，嗡鳴。他聽著頭疼，就回來了。”
下午，陽光變得很薄。不是被雲遮住的薄，是像水彩顏料加水太多，顏色淡了，透了。石榴樹的影子印在地上，邊緣模糊，像暈開的墨點。麥考夫蹲在樹蔭裡，手裡拿著那串松果，一顆一顆摸著上面的字。林。每一個松果上都有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些被雨水沖淡了，但還看得見。
“弟，字快沒了。”他把最下面那顆松果舉起來，對著光看。“林的林，只剩一半了。”
夏期接過鬆果。林字的左邊“木”還在，右邊的“木”己經模糊成了一團墨跡。“等林來了，讓他再寫一遍。”麥考夫把松果掛回去。“他會寫的。”
傍晚，天邊開始泛紅的時候，阿南從樹林那邊走來了。不是跑，是走，步子不快，但很穩。手裡拿著羅盤，指標在劇烈顫動。
“到林子邊了。”他站在院門口，沒有進來。“碎片。很多。它們不移動，停在那裡。像是……在等。”他把羅盤舉起來。“指標不是向東，是向這裡。它們指著我們。”
夏期站起來，把麥考夫交給夏洛克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麥考夫抓住他衣服。“我也去。”夏期搖頭。“你留在這裡。幫歡迎媽媽做飯。等我回來。”
麥考夫鬆開手，看著夏期走出院門。“那你快回來。”
阿南帶路，走在前面。羅盤的指標不再顫動，穩穩地指著前方——樹林的方向。路很窄，兩邊是收割過的稻田，稻茬己經幹了，踩上去咔嚓咔嚓響。天邊的紅色越來越濃，雲被燒成紫色，像一塊淤青。
走到樹林邊緣的時候，夏期聞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腐臭，不是焦糊，是一種很淡的、像舊書翻開的黴味，混著鐵鏽和灰塵。阿南停下腳步，把羅盤收起來。“就在裡面。我不敢進去。上一次進去，頭疼了三天。”
夏期看著他。“你在這裡等。我一個人進去。”
阿南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點了點頭。
樹林裡面很暗。太陽己經落山了，光從樹縫裡漏下來，一絲一絲，像被撕碎的布條。空氣很沉，那種舊書的黴味越來越濃。夏期踩在落葉上，沒有聲音。他走了幾十步，看見前方有一點光——不是金色，不是銀白色，是一種灰濛濛的、像燭火即將熄滅時的光。光團懸在半空，不大，只有拳頭那麼圓，但它在動，不是飄，是呼吸。一漲一縮，像心臟。
夏期走近。光團表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——不是液體，是畫面。很小的、閃過的畫面，每一幀都不一樣。他看到一隻手，看到一雙眼睛，看到一扇門，看到一滴血落在雪地上。碎片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光團沒有回答。但它漲縮的頻率變了，變快了，像心跳加速。畫面流動得更快，快到看不清。然後，它開口了——不是聲音，是首接在他腦海裡響起的嗡鳴，像無數人同時低語，內容重疊在一起，聽不清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。但有一個詞，反覆出現：“還給我。”
夏期把手放在胸口。十下心跳，一樣重，一樣快。第0個夏期的聲音從心底浮起來：“它們是高維文明實驗失敗的產物。被回收的記憶沒有完全消解，它們聚合在一起，有了模糊的意識。它們想要回到主人那裡。但主人己經死了。所以它們只能找活著的、有記憶的人。你身體裡有十片最古老的記憶。它們聞到了。”
夏期看著那個光團。“你們想要我的記憶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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