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 等雨
松子種下後的第五天,沒有下雨。
麥考夫每天早上去地裡看,蹲在“春”那塊石頭旁邊,用手指扒開土,看看松子有沒有發芽。土還是乾的,松子還是松子,褐色的,尖尖的一頭,沒有變化。“弟,它還在睡。”夏期蹲在他旁邊,把土重新蓋上。“嗯。等雨。雨來了它就醒了。”
麥考夫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擦乾淨,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刻了“麥”字兩筆的石頭。一筆豎,一筆橫,他摸著那兩筆,刻痕很淺,但能感覺到。“林這幾天沒來。刻字刻到第幾筆了?”
夏期看著北邊的天空,雲很低,灰白色的,但沒有下雨的意思。“也許快了。他刻完會來。”
上午,阿南來了。他手裡沒有羅盤,空著手,站在院門口。“碎片還在。不動。但今天早上,它們周圍的地面上,長了草。”他比劃了一下。“很細,很綠,從石頭縫裡鑽出來。”
麥考夫從臺階上跳下來。“那松子也快了。草能長,松子也能長。”
阿南看著北方。“也許。也許松子要等更久。松樹長得慢。草長得快。”他想了想。“林也在。他坐在石頭旁邊,看那些草。看了一上午。”
麥考夫把腳在泥地裡踩了踩,泥己經幹了大半,地面發硬。“那我去找他。給他送餃子。韭菜不鮮了,薺菜還有。包薺菜餃子。”
歡迎媽媽從廚房探出頭。“薺菜昨天挖的,野地裡長的。鮮。”她端出一盆剁好的薺菜餡,拌了肉末、香油、鹽,聞著就香。麥考夫跑進廚房,幫歡迎媽媽包餃子。他擀皮,皮擀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包住餡。他包了幾個,放在蓋簾上,和歡迎媽媽包的那些並排。“醜。”他說。歡迎媽媽笑了。“不醜。你包的你吃。”
下午,餃子煮好了。麥考夫用油紙包了一包,塞進口袋裡。“弟,走吧。”夏期抱起他,走出院門。
路幹了。前幾天踩出的腳印還在,硬邦邦的,像一個個模子。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探出頭,看著遠處的空地。空地上,多了一片綠色——不是草,是青苔,從石頭縫裡長出來,毛茸茸的,像一層薄毯。林坐在石頭旁邊,手裡拿著那塊尖石頭,在一塊圓石頭上刻字。
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滑下來,踩著幹泥,走到林面前。他開啟油紙,露出裡面還冒著熱氣的餃子。“薺菜餡的。野地裡長的。鮮。”
林接過油紙,拿起一個餃子,咬了一口。薺菜的清香,肉餡的鹹鮮。“鮮。”他一個接一個地吃,吃了一半,停下來,把剩下的包好,放進口袋裡。“留著。晚上吃。”
麥考夫蹲下來,看著他手裡的石頭。石頭上刻著一個“麥”字——那是“麥”字的繁體,筆畫很多。己經刻了大半,還差幾筆。“你怎麼刻繁體?筆畫多。”
林用手指摸著筆畫。“簡體也刻了。在另一塊石頭上。”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塊石頭,圓的,巴掌大,上面刻著一個簡體的“麥”。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。“這是第二塊。你的名字有三塊。‘麥’簡體,‘考’‘夫’也是簡體。”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石頭,還沒刻。“這塊刻‘考’。刻好了給你。”
麥考夫把那個簡體的“麥”接過去,翻過來看。字很小,但刻得很深,摸上去扎手。“你刻得很深。”
林點頭。“深了,不會磨掉。”他把那塊繁體“麥”放在地上,又從地上撿起一塊新的,圓的,比雞蛋大一點。“這塊刻‘夫’。三塊夠了。”
麥考夫把簡體“麥”放進口袋裡。“那你慢慢刻。我等你。”
太陽偏西了,天邊開始泛紅。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塊石頭——春、冬、小、山、麥考夫、雪、林,放在林擺的那圈石頭旁邊。“你的石頭在這裡。我的石頭也在這裡。”林看著那排石頭。“‘春’在地裡。‘冬’在地裡。你拿出來了。”麥考夫指著遠處那片種松子的地。“留了。‘春’和‘冬’留在地裡。這些是家裡的。放在爐臺上,暖。”
林把手放在那塊“雪”上。“‘雪’化了。春天來了。你還帶著。”
麥考夫把“雪”放回口袋裡。“帶著。冬天用。”
天快黑了。麥考夫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泥。“你今晚來嗎?薺菜餃子還有。歡迎媽媽說,薺菜過了春天就老了。現在吃,正嫩。”林點頭。“來。餃子不吃會壞。”
麥考夫笑了。“那你來。我給你煮。”
回到院子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,掛在石榴樹上。松果碰撞,叮叮噹噹。巷口沒有人。他坐在臺階上,手裡沒有毛線,沒有竹籤,空著手,只是等著。
月亮升起來了,彎彎的,像一瓣橘子。
林從巷口走進來。灰色短袖,圍著五條圍巾,脖子上鼓鼓囊囊的。手裡沒有燈,燈在樹上。他走到臺階前,坐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