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，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是洛陽城在用淚水洗刷昨夜的罪惡。西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溼，泛著幽暗的光。豆腐鋪的火己經滅了，只剩下焦黑的木架，在晨霧中支稜著，像一具巨大的、扭曲的骸骨。
街坊們都遠遠躲著，聚在巷口，低聲議論，臉上是驚恐、好奇，還有事不關己的慶幸。
“聽說了嗎？柳娘是逆黨餘孽！”
“可不是嗎，昨夜大理寺來抓人，她拒捕，還打傷了十幾個官差！”
“嘖嘖，真看不出來，平日裡那麼溫順的一個人……”
“溫順？那是裝的！聽說她臉上戴了人皮面具，真面目可嚇人了！”
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。沒人提起柳娘那個瞎眼的婆婆，也沒人提起她那個在私塾唸書的七歲兒子。在這場市井的獵奇盛宴裡，真正的受害者成了最無關緊要的背景。
陳伯拄著柺杖，站在人群最外圍。他是西市的老貨郎，六十多歲了，腿腳不便，靠推一輛獨輪車賣些針頭線腦為生。昨夜他被廝殺聲驚醒，躲在門縫後，親眼看見了那場圍捕。
他看見柳娘——那個總是天不亮就起來磨豆漿、給他留一碗熱豆漿的柳娘——摘下了臉上的偽裝，露出一張蒼白卻清冷的臉。他看見她以一敵十，在衙役和黑衣殺手間周旋，不傷一人性命，只為了給什麼人爭取時間。
他還看見，她在最後時刻，回頭看了一眼隔壁房間。那裡，她的婆婆和小寶，在睡夢中對這一切毫不知情。
然後，她笑了。
那是陳伯見過的最悲傷，也最釋然的笑容。
接著，她扔掉了手中的刀，任由衙役將她捆住，任由那個戴青銅面具的黑衣首領走到她面前。
“葉輕煙，十年了，終於找到你了。”黑衣首領的聲音嘶啞，像破風箱。
柳娘——不，葉輕煙抬起頭，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：“你們答應過我，不傷無辜。”
“放心。”黑衣首領冷笑，“我們要的只是你，和《天命書》的殘頁。至於那兩個累贅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滿是譏誚：“留著他們，才能讓那些想來救你的人，有所顧忌，不是嗎？”
葉輕煙閉上了眼睛。
她被帶走了。衙役和黑衣殺手也撤走了，只留下燃燒的豆腐鋪，和一場越下越大的雨。
陳伯在門後站了很久，首到天快亮了，才顫巍巍地推開門。他走到豆腐鋪的廢墟前，在焦黑的木架下，找到了一個東西——
那是小寶的布書包，己經被火燒了一半，露出裡面幾本皺巴巴的《千字文》，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陳伯展開紙，上面是用稚嫩的筆跡寫的一行字：“娘，先生誇我字有進步，說我將來能考狀元，讓你和奶奶過上好日子。”
陳伯的手抖得厲害。他抬起頭，望向洛陽府衙的方向，渾濁的老眼裡，有什麼東西在燒。
同一時刻，洛陽府衙，地牢。
地牢建在地下，終年不見天日，空氣中瀰漫著黴味、血腥味，還有絕望的氣息。葉輕煙被鐵鏈鎖在石壁上，手腕和腳踝都磨出了血。她低著頭，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，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先進來的是那個山羊鬍師爺，他提著燈籠，臉上帶著諂媚的笑，側身讓開：“大人，這邊請。”
接著，一個穿著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。他約莫西十多歲，面白無鬚，眉眼細長，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翹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他是洛陽府尹，周延禮，武三思的門生，在洛陽經營十年，樹大根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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